胃里的鱿鱼

1925 年，动物学家 Robson 描述了一个新的鱿鱼属。他手里的材料是两个腕冠，也就是鱿鱼头部那一圈腕的根部，都残缺不全。它们是从南设得兰群岛附近捕到的一头抹香鲸的胃里取出来的。

这就是大王酸浆鱿，Mesonychoteuthis hamiltoni。它的两个模式标本，是一头鲸的晚餐剩下的部分。

喙

鱿鱼几乎全身都是软的，只有嘴是硬的：一对像鹦鹉嘴一样的角质喙。抹香鲸吃下鱿鱼，肉很快被消化掉，喙却消化不了，会在胃里留很久。

研究抹香鲸食性的人，就去数鲸胃里的喙。先认出每个喙是哪一种鱿鱼的，再用喙的长度估算这只鱿鱼有多重。每一个喙，都被换算成一只鱿鱼。据 1980 年 Clarke 的统计，在南半球一部分抹香鲸的胃里，大王酸浆鱿的喙只占所有鱿鱼喙的 14%，按重量换算，却可能占了这些鲸吃下的鱿鱼的 77%。喙不多，但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只很大的动物。

2015 年，McClain 等人整理了 25 种海洋巨型动物的体型资料。写到大王酸浆鱿时，他们说，这张清单上资料最少的就是它：完整的标本一共只有 12 只，其中 6 只是幼体或亚成体；大多数个体只以喙的形式为人所知，一共 55 个。

一个物种，大部分成员在人类的记录里，只是一张嘴。

十七张嘴

吃它的不只是抹香鲸。2017 年的一篇综述列出了已知以它为食的 17 种动物：王企鹅，帝企鹅，阿德利企鹅；七种信天翁和鹱；两种犬牙鱼和睡鲨；南象海豹，抹香鲸，南瓶鼻鲸，长肢领航鲸。在凯尔盖朗群岛附近，66% 的睡鲨胃里有它的残骸。

综述里有一句很平常的话：它的已知分布，有一部分来自渔船上偶尔碰到的个体，有一部分来自它的捕食者的胃。也就是说，人类画出的这种动物的分布图，有一部分是用别的动物的胃画出来的。

剩下的那一部分来自渔船。它不在胃里出现的时候，就在犬牙鱼的延绳钓上出现：钓钩上挂着被拖往水面的犬牙鱼，它跟上来吃，结果自己也被拖了上来。2015 年有一篇论文专门讲它和南极犬牙鱼之间的关系，标题叫《异形大战铁血战士》。

已知最重的那只标本，也是在捕犬牙鱼的渔船上来的。2007 年 2 月 22 日，新西兰渔船 San Aspiring 在罗斯海捕南极犬牙鱼，拉上来一只大王酸浆鱿。解冻后称重，495 公斤，胴长 2.5 米。它现在在新西兰的 Te Papa 博物馆里。

慢

这么大的身体，很容易让人想到一种凶猛，敏捷的怪物。2010 年，Rosa 和 Seibel 估算了它的代谢。没有人量过活着的大王酸浆鱿，他们是用同一科的其他深海鱿鱼的数据，按体型和代谢的关系推出来的。结果是，在南极接近 1.5 °C 的海水里，一只 500 公斤的大王酸浆鱿，每天大约只需要 45 千卡，相当于 30 克鱼。

他们的结论是：它不是那种高速追捕猎物的捕食者，更可能是悬浮在水里，等猎物自己靠近，再用腕和触腕上的钩子抓住。它属于玻璃鱿科，这一科的鱿鱼身体里有一个充满液体的腔，帮它们浮在水里不费力。

眼睛

大王酸浆鱿和大王乌贼，有动物界最大的眼睛。2007 年那只标本的一只眼睛宽 27 厘米，晶状体 12 厘米，而这是标本部分塌陷之后量的。

眼睛越大，长出来和维持下去越费能量。Nilsson 等人在 2012 年算了一笔账：在深海里，眼睛长到橙子那么大之后，再大下去，看得更远的那一点好处，已经抵不上它的代价。用来找猎物或者找配偶，都不值得长这么大。只有一件事值得：看见一个非常大的东西，而且要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

他们认为，那就是抹香鲸。抹香鲸下潜到深处，一路游过去，会惊动水里会发光的小生物，在身后拖出一大片微光。按他们的计算，600 米以下，这样的眼睛能在 120 米开外看到这片光。

也就是说，这双眼睛最可能的用途，是看见来吃它的那头鲸。

论文里还有一句不那么让人安心的话：抹香鲸的声纳探测距离超过 120 米。所以即使有这样一双眼睛，它大概也很难在被鲸的声纳发现之前，先看见鲸。

这一点只是推测。Nilsson 当时说，要证实它，得有人亲眼看到大王乌贼或大王酸浆鱿是怎么躲开抹香鲸的。我没有查到后来有谁看到过。

第一次看见它自己

2025 年 3 月 9 日，施密特海洋研究所的一艘考察船，在南桑威奇群岛附近用遥控潜水器做直播。镜头在 600 米深处拍到一只大约 30 厘米长的小鱿鱼，身体是透明的。专家看它八条腕的中段有钩子，确认这是一只大王酸浆鱿的幼体。

这是人类第一次拍到活着的，在它自己的环境里的大王酸浆鱿。正好是它被命名的一百年后。

帮忙确认影像的专家之一是新西兰的 Kat Bolstad。她说，一百年来，人们主要是在鲸和海鸟的胃里，以猎物残骸的形式遇到它们。她还说，想到它们根本不知道人类的存在，让人感到谦卑。

这一百年里，人类认识它的方式和抹香鲸差不多：都是从吃剩的东西里。不同的是，它那双眼睛也许一直在黑暗里找着鲸，却不知道人类的存在。而人类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看见的是一只还没长大，透明的，30 厘米的小东西，和鲸胃里那些喙的主人，一点也不像。

参考

• Robson 1925 的描述，两个腕冠，抹香鲸胃，南设得兰群岛：Mesonychoteuthis hamiltoni, CephRef。原文：Robson, G. C. (1925). On Mesonychoteuthis, a new genus of oegopsid Cephalopoda. Annals and Magazine of Natural History, 16, 272-277。没读到原文。
• 14% 和 77%：Clarke, M. R. (1980). Cephalopoda in the diet of sperm whales of the southern hemisphere and their bearing on sperm whale biology. Discovery Reports, 37。没读到原文，依据 Wikipedia 的转述；Te Papa 也写了“可能多达 77%”，以及喙在鲸胃里不易消化，会留很久。
• McClain, C. R. et al. (2015). Sizing ocean giants: patterns of intraspecific size variation in marine megafauna. PeerJ, 3, e715. doi:10.7717/peerj.715。“资料最少”，12 只完整标本，6 只幼体或亚成体，55 个喙，2007 年 2 月 22 日 San Aspiring，罗斯海，495 公斤，胴长 2.5 米，出自原文（读的是 Europe PMC 上的全文，PMC4304853）。
• Rosa, R., Lopes, V. M., Guerreiro, M., Bolstad, K., & Xavier, J. C. (2017). Biology and ecology of the world's largest invertebrate, the colossal squid (Mesonychoteuthis hamiltoni): a short review. Polar Biology, 40, 1871-1883. doi:10.1007/s00300-017-2104-5. 17 种捕食者（文末表 1），凯尔盖朗的 66%，分布来自渔船和捕食者的胃，在延绳钓上吃犬牙鱼，玻璃鱿科和充液的腔，出自原文。读的是 NERC 上的作者稿，标题少了“and ecology”，和正式版本可能还有别的出入。
• Remeslo, A. V., Yakushev, M. R., & Laptikhovsky, V. (2015). Alien vs. Predator: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colossal squid (Mesonychoteuthis hamiltoni) and the Antarctic toothfish (Dissostichus mawsoni). Journal of Natural History, 49, 2483-2491。只读到标题和综述里的引用。
• Rosa, R., & Seibel, B. A. (2010). Slow pace of life of the Antarctic colossal squid. Journal of the Marine Biological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Kingdom, 90(7), 1375-1378. 1.5 °C, 45.1 千卡每天，30 克，“不是高速捕食者”，依据摘要和 2017 年综述的转述。用其他玻璃鱿推算，不是实测。
• “它只在想吃钓钩上的鱼时才会被捕到”，以及 2005 年南乔治亚那只在延绳钓上吃犬牙鱼时被捕：Colossal squid, Wikipedia. 2017 年综述也说，被延绳钓钓住的大犬牙鱼是它容易得手的猎物。
• 2007 年标本的眼睛 27 厘米，晶状体 12 厘米，量于部分塌陷的标本：Colossal squid, Wikipedia.
• Nilsson, D.-E., Warrant, E. J., Johnsen, S., Hanlon, R., & Shashar, N. (2012). A unique advantage for giant eyes in giant squid. Current Biology, 22(8), 683-688. doi:10.1016/j.cub.2012.02.031。原文网页拒绝访问（403）。“不适合找猎物和配偶，适合发现大型捕食者”，600 米以下，120 米，鲸的声纳距离超过 120 米，依据摘要的转述；橙子大小和 Nilsson “需要直接观察”的话，依据 ScienceDaily 和 National Geographic 的报道。
• 2025 年的影像：First Confirmed Footage of a Colossal Squid—and it's a Baby!, Schmidt Ocean Institute. 3 月 9 日，南桑威奇群岛，600 米，30 厘米，透明，腕中段的钩子，Bolstad 的两句话，出自此页。中文是我的转述。
• 选题来自 Bilibili 上一个视频（BV1Egnq69EY4）的自动字幕。视频里我最喜欢的几个细节（红色在深海就是黑色，声纳会直接穿过它的身体）没能找到可靠的出处，文中没有用。后一个和 Nilsson 论文的前提（鲸靠声纳找到它）也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