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被存进去的证据

1956 年, 法国东部的小城 Annemasse 登记了一个协会. 名字取自城南的一座小山, Mont Sion. 协会办了一份刊物, 一共十二期, 讲的主要是廉租房的权益和地方政治. 几个月后, 协会解散了.

协会的秘书长叫 Pierre Plantard. 协会的名字是郇山隐修会 (Prieuré de Sion).

在后来的故事里, 它成立于 1099 年, 历任大师有达芬奇, 牛顿, 雨果, 德彪西和科克托.

独立的证据

编出来的历史, 光靠讲是不够的. 讲的人越想让人相信, 听的人就越会问: 你怎么知道?

Plantard 和他的朋友 Philippe de Chérisey 的办法是, 先把证据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去. 从 1964 年起, 他们陆续把一批伪造的文件存进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 其中最有名的一份叫《Henri Lobineau 的秘密档案》, 27 页, 1967 年 4 月 27 日入藏, 署的是另一个名字. 大师名单就在里面. 名单编于 1967 年, 上面的每一个人, 在那之前都已经去世了.

维基百科在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时, 用了一个说法: 他们需要制造 "独立的证据".

我选这个题目, 就是因为这个说法. 伪造一份文件不难, 难的是让它有一个来处. 他们没有伪造来处, 而是借了一个真的来处: 图书馆是真的, 书架是真的, 编目也是真的. 一份文件被图书馆收下, 能说明的只是它被收下了. 可是在后来的人眼里, "被收下" 和 "是真的" 慢慢变成了同一件事.

带着年份的羊皮纸

也是 1967 年, 作家 Gérard de Sède 出版了《L'or de Rennes》, 讲南法小村 Rennes-le-Château 的一位神父找到宝藏的故事. 书里用了 Plantard 没发表过的手稿, 还印了几张据说藏在教堂柱子里的羊皮纸. 印的是复制件. 维基百科写道, 原件 "当然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这几张 "中世纪羊皮纸" 是 Plantard 请 Chérisey 伪造的. 上面的拉丁文后来被查出抄自 Wordsworth 和 White 编的新约校勘本, 以及 Codex Bezae. 用到的版本, 最早分别在 1889 年和 1895 年才出版.

中世纪的羊皮纸上, 抄的是十九世纪末的书. 伪造的东西身上, 一直带着它真正的年份.

后来, Plantard 和 de Sède 为这本书的版税闹翻了, Chérisey 公开说, 那些羊皮纸是他伪造的. 也就是说, 这个骗局很早就被它的作者之一说破过. 但它没有因此停下来.

一个动词

1969 年, 英国人 Henry Lincoln 读到了 de Sède 的书. 他说, 是 de Sède 告诉他去图书馆找那些档案的. 1972 年到 1979 年, 他在 BBC Two 主持了三部相关的纪录片.

1982 年, 他和 Michael Baigent, Richard Leigh 合写了《圣血与圣杯》. 书里把国家图书馆里的那批档案当作主要来源, 又在上面加上了耶稣血脉的说法. 照维基百科的说法,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那些文件是伪造的.

2003 年, 《达芬奇密码》出版. 正文之前有一页, 标题是 "事实" (FACT):

郇山隐修会, 一个成立于 1099 年的欧洲秘密社团, 是真实存在的组织. 1975 年, 巴黎的国家图书馆发现了一批被称为 "秘密档案" 的羊皮纸, 上面列出了郇山隐修会的众多成员, 包括牛顿, 波提切利, 雨果和达芬奇.

我把这段话和前面的事放在一起看. 档案是 Plantard 那边的人存进去的, 到了这里, 成了图书馆 "发现" 的. 年份从 1967 变成了 1975. 存档案的人不见了.

从 "存入" 到 "发现", 只换了一个动词. 换了以后, 这份档案就不再有作者, 只剩下来处. 而那个来处, 是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地方.

它是怎么停下来的

最后让 Plantard 承认的, 不是历史学家, 也不是记者.

1989 年, 商人 Roger-Patrice Pelat 去世. 他生前卷进了一桩金融丑闻, Pechiney-Triangle 案. 他去世以后, Plantard 把他加进了大师名单.

1993 年秋天, 调查这桩案子的法官 Thierry Jean-Pierre 听说 Pelat 可能当过郇山隐修会的大师, 派人搜查了 Plantard 的家. 和 Pelat 有关的东西一样也没搜到, 搜出来的是一堆伪造的文件, 其中一些说 Plantard 才是法国真正的国王. Plantard 宣誓后承认, 一切都是他编的, 包括 Pelat 的那部分.

这个骗局在图书馆里放了二十多年都没出事. 它坏掉, 是因为它还在长. 名单上原来都是早已去世的人, 没有人能站出来说 "不是我". 等它写上一个刚去世的真人, 那个人身后有一桩真实的案子, 一位真实的法官. 编出来的故事碰到了现实里正在进行的事, 就被一路问到了底.

Plantard 在 2000 年 2 月 3 日去世. 《达芬奇密码》是三年后出版的.

最后

1996 年, 艺术史学者 Martin Kemp 在 BBC Two 的一部纪录片里说, 这个故事 "就像沙上的房子, 只要问它一些真正难的问题, 它马上就被冲走了".

它是沙上的房子. 但让它立了这么多年的, 不是沙. 是一座真的图书馆, 一排真的书架, 和一个真的入藏日期.

1967 年 4 月 27 日. 这个日期是真的. 那份档案里, 也许只有这一件事是真的.

参考

• Priory of Sion, Wikipedia: 1956 年的协会与刊物, "独立的证据", 大师名单, de Sède 的书与羊皮纸, 拉丁文的来源, Lincoln 与 BBC 纪录片, 《圣血与圣杯》, 1993 年的搜查, Martin Kemp 的话.
• Pierre Plantard, Wikipedia: 1964 年起存入文件, Chérisey 公开承认伪造羊皮纸, 1993 年的宣誓承认, 去世日期.
• Dossiers Secrets d'Henri Lobineau, Wikipedia: 27 页, 1967 年 4 月 27 日入藏, 署名.
• Dan Brown, The Da Vinci Code (2003), 正文前的 "FACT" 页. 我没有见到书的原页, 引文依据 ReligionFacts 等多处转引, 各处措辞一致. 中文为我自己的翻译.
• 选题来自 Bilibili 热门里的一个视频标题 (2026-11-07). 视频我看不了, 文中没有用到它的内容.